把全网吓一跳的“红果时间”,揭开普通人的时间贫困
字节跳动旗下的红果短剧快速崛起为国民App,掀起了一场关于“红果上瘾”的论战,牵扯出普通人对显示屏使用时间过长的焦虑。
统计结果体现,互联网新品已不满足于瓜分用户的空闲时间,更在想方设法诱导人延长使用时刻。
在大多数人的生命经验里,时间是一直在被单向取走的资源。学业取走些许,工作取走大半,如今休息的时刻也在被拿走。

近几日频登热搜的“字节时刻”争议,两位当事人争执着行业龙头的地位与责任,围观的普通人所焦虑的却是另一件事。
10月26日,传媒人秦朔引用野村证券统计结果,提出“中国互联网已进入‘字节时段’”的论断。今年7月中国移动互联网Top 50 App中,字节系时长份额达40.9%,其中的“红果时刻”——红果短剧人均单日使用时长约125分钟。秦朔认为,这对字节而言是个好数字,但对客户与社会而言不值得欣慰,因为“爽”的代价很高,表达了对短剧上瘾的担忧。
该观点让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接连发文反驳,称“字节时段”的说法“极不严谨,纯属瞎扯”,指出报告数字不严谨,“即时通讯、大作、电商、歌曲都占据使用者非常多的时刻”。双方对“字节时段”概念是否严谨、行业龙头应该担起怎样的教化责任进行了多轮拉锯。

传媒人秦朔与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之间,进行了多轮隔空喊话。(图/社交平台截图)
可以理解,对企业来说,与行业垄断相关联的帽子太大太重,枪打出头鸟的畏惧长悬,当下没有哪家企业敢接过类似的批评。
这番风波对机构而言是公关战,在围观网友这儿却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再度掀起智能手机时刻焦虑的攻心战,因为不论秦朔还是李亮,二人在争论中都默认了一个共同的前提——中国人的机型使用时刻,确实在越来越长。
双方有分歧的,不过是当前谁是那个坐拥了最长时间的企业,以及拥有这些时刻的正当性。
相关讨论的评论区里,一些网友晒出了自己的机型屏幕使用时长,分享该页面里时长排行第一的App,来讨论自己身上是否存在“字节时段”。
有人发现自己最近竟然真的每天刷了一小时短剧,同时也有不少非短剧受众,表示自己的生活中虽然没有“红果时段”,但有“小红书时段”“××作品时刻”……许多人震惊地发现,7—8小时的手机使用时长十分常见,10小时以上的人也不少。去掉睡眠时长、工作时长后,普通人的线下休闲生活所剩无几。

每个人手机上排名第一的“xx时间”,不尽相同。(图/编辑部同事们的智能手机截图)
在许多人的体感中,花在手机上的时刻在不断增加,但增加却并没有为自身带去同等的幸福指数增长,越来越多人所感受到的反而是“时刻贫困”。
觉得可支配时段太少,没时刻做自己的事。又或是被频繁打断无法专注,工作与快乐的效率都在变低。
对大众而言,“字节时刻”风波的重点其实并不在于是哪家公司,而在于自己的生活秩序是如何无声被重塑——谁分走了普通人的时间?普通人的日常娱乐生活,又是如何变得被智能机型占满、改造为流向平台的生意?
当它发生时,人们甚至以为这是“我的自主选择”。
01 中文互联网的争夺时刻生意,到了新节点
在互联网推进的历史上,争夺用户注意力是一门公开的生意,但它并不意味着人们对自己的时间被占据、瓜分完全无感,互联网产品每一次分走大众的碎片时段,都曾引起过社会层面的强烈争议。
2008年,以种菜偷菜为核心玩法的社交游戏“开心农场”,通过人人网、开心网、QQ等社交平台迅速传播,掀起了长达数年的全民偷菜热,关于玩家如何沉迷的讨论比比皆是。
譬如,据汉网的一篇报道,有14岁的初中生在寒假期间,负担起帮妈妈偷菜的重任,进行另类尽孝;为了提高偷菜效率,还制作了偷菜时间表。一些企业单位甚至为此设置专门的禁令,不许员工上班时登录开心网。2009年年末,有媒体发布名为《2009年在“偷菜”中荒废》的文章。
追溯起来,偷菜热可能算大众第一次集体讨论碎片时段被互联网分走的体验。在此之前,大多数人的上网体验更具目的性,人们在下班后特地规划出一段时间打开电脑,再进行玩游戏、逛论坛或聊QQ,频繁上网的年轻人可能被盖章网瘾。但偷菜的玩法打乱了原有秩序,社交属性带动着越来越多人加入偷菜序列,计算着一两个小时后要上线偷菜。

早年的偷菜热相关报道。(图/新浪新闻)
在这一时期,互联网公司与大众都开始隐约地意识到,现实生活中“拥有一个人的时段,就是拥有支配他的权力”的道理,在互联网世界也同样适用。数年后,智慧机型与更成熟的社交媒体平台的出现,将互联网瓜分大众碎片时间的生意变得更具象化。
2016年时,罗振宇提出了“国民总时间”(GDT)概念,直指互联网大厂之间的比拼,本质是争夺客户时刻的游戏。他当时做出的估算是10亿网民、每人每天5小时,互联网可以开采的国民总时段约18250亿小时,所有互联网企业都在围绕这18250亿小时做零和博弈。
2018年的“头腾大战”,即2018年儿童节,腾讯与头条互诉不正当较量的风波,被认为再一次印证了“争夺时间”理论,用户时长直接决定了产品的市场规模,与厂商的商业价值。以QQ、微信和《王者荣耀》为代表,收割社交与大作时刻的腾讯系,同以资讯、信息流和短短片为代表,收割信息消费时刻的头条系,代表了中文互联网的两大产品方向。

机型让工作与生活的边界消失,早已是老生常谈的议题。(图/《明星经纪人生存记》)
这一阶段,人们对碎片化时间的讨论爆发,朋友圈曾被批评为无意义的时刻黑洞,微信被批评无形中将人们的工作时间延长,一个人需要停留在微信上的时间可能远超一份工作的上班时间,初期的抖音快手则被批评为“群魔乱舞、毫无意义”。但同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沉浸其中。
一方面,网络资讯的信息密度远超现实生活,而更高的信息密度会自然让人觉得时间似乎没有虚度——我看到了许多消息、笑了许多声。另一方面,996与内卷的现实压力讨论开始涌现,虚拟的网络空间逐渐成为逃避、发泄现实压力的出口。
可以说,每一次互联网时段焦虑的爆发背后,都藏着一种新生商品形态对人们生活秩序的改造。
而本次短剧时间风波背后所隐藏的,是中国互联网的时间争夺战,实际已经从“瓜分时刻”迈入了“延长时刻”的新阶段。
前文提及,2016年罗振宇提出国民总时段时采用的估算数据是“每人每天5小时”,十年过去,这个数字早已不再适用。
Quest Mobile的数据显示,2026年6月全网用户月人均使用时长189.3小时,而回到2019年4月,这个数字是128.2小时。7年时刻内人们的上网时长涨了约47%,但同期月活统计结果却只增长了约12.9%——2019年6月月活使用者规模为11.36亿,2026年6月为12.82亿。
这意味着,活跃的用户人数攀升有限,而人们每次打开智能手机后停留的时段在变长。

手机使用时间越来越长,是困境还是大势所趋?(图/《突如其来的假期》)
乔纳森·克拉里在《24/7:晚期资本主义与睡眠的终结》一书中,把睡眠视为一种难以被生产和消费逻辑彻底收编的时刻,因为睡着了就无法生产或消费。但如今,多少人推迟了自己的入睡时间,只为再多看一会手机。
大众的注意力偏好,被算法量化拆解为层层数据。三秒一个钩子、不断反转的剧情……无数传播小贴士被总结出来,用于让客户再多刷一会、多留存30秒。在这一背景下,用户有时未必是出于“好看、爱看”的心态而无法放下智能智能化手机,而是因为大脑一直在接收刺激,愤怒、焦虑、悬念、不屑……负面情绪也会成为人们停留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