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
暂无公告

郭珊/香變 | 琅琅悅讀

发布时间:2026-11-04   阅读:1

郭珊/香變

五月是最喜歡的季節。空氣裡都是村上春樹 筆下「碩果般脹鼓鼓的五月的風」──「果肉在空中炸裂,果核變成柔軟的霰彈,嵌入我赤裸的臂腕,留下輕微的疼痛。」(《盲柳與睡女》)

夢幻如斯,簡直是為荔枝 量身訂製的文案。

荔枝素以「一日色變,二日香變,三日味變」而聞名。三者之中,色與味易得,唯一香難求。常見品種裡,桂味不僅久摘數日不變色,甜且多汁,小核,果肉還獨具一縷木樨幽香,如絕代佳人淡掃蛾眉。

桂味原名「貴味」,清乾隆年間的《番禺縣誌》中,就有「清酣香爽,尤為絕勝」的判詞。今夏是荔枝小年,又逢雨水極盛,桂味、糯米糍等晚熟優品產能銳減,零售價翻了數倍,從十幾元飆升至上百元一斤,果真成了「貴味」。隔著荷包的淒涼,那舊日的芳澤,就更顯出幾分「當時只道是尋常」的惘然了。

香不僅是食物的點睛之筆,也是鑑別其新鮮度的核心準則。據說受過訓練的聞香師,能從一顆處於最佳賞味期的松露切面裡嗅出一部成長史,包括採集地的土壤、根莖、腐葉、苔蘚,還有陽光和雨水的訊息。若是風味稍一黯淡,這自傳就成了出土殘簡。

檸檬和柑橘 的呼吸是永恆的初夏,讓人想起吹過的風,淋過的雨,看過的虹。日子酸楚又喜悅,時時預備傾碎,然而才灑過淚,一抬頭照樣是藍藍的白雲天──像泡沫,那麼廉價,又那麼輕盈。

我喜歡廣東人的一點,便是他們對於香花瑤草有一種祖傳的迷戀。炒螺肉和薄殼的九層塔,聞起來宛如神明新沐的鬢髮。綠豆湯裡的臭草(芸香),藏著書信裡泛黃的舊約。夏天在雞煲裡浸一點薄荷葉,湯頭即刻浮上來一層薄薄的良宵的霜色。應該很適合曹疏影寫過的越南會安小吃「白玫瑰」:「傳說中鯉魚上岸,草仙匿土,這樣的夜晚通常是前奏。」(《虛齒記》)

紫蘇之味尤其微妙,因為很像默片時代的愛情。一段無人可訴的幽情,加上一絲肉慾的幻想,心腸獨自來回地倒,悶悶的,都鬱積在茄紫色的那一側。完全不像湘菜常用的山胡椒油,照面就是一梭暴雨梨花針。那種從蠻荒鄉野中噴湧而出的爆發力,簡直是刺殺的藝術。

〈斯卡布羅集市〉裡詠唱的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分別象徵著愛情的甜蜜、力量、忠誠和勇氣,也都是西餐常用的香料組合。曾經養過一盆迷迭香,遠聞類似松柏的木質香調。摘下來略加揉搓,頓覺嗆鼻,忠貞到近乎慘烈。

一旦用來烤肉和烤魚,迷迭香裡的萜類化合物經過高溫揮發後,便不復往昔那種銘心刻骨的悲劇感。舊情未忘,亦不妨礙享樂今朝。於是,轉身與油脂在舞筵上跳起胡旋舞來。飲啖醉飽,弦歌切切。

《哈姆雷特》裡的奧菲利亞就沒這般好運。在遭到哈姆雷特厭棄,又得知父親死於戀人之手後,她陷入瘋癲,最終溺死在鋪滿鮮花的溪流裡。莎士比亞借她之口道出:「迷迭香,是為了記憶。」

我流連過世間無數精魄化成的氣息:街邊串成一小束出售的黃桷蘭,沉香樹幹結香處的孔眼,古法竹漿造紙的清香,香雲紗曬莨場上的發酵味,以及把鼻尖像陷到枕頭裡似的探入單叢茶杯的瞬間。

每一種記得的事物,乃至於每一次對「記得」的確認,都是靈魂自深深處的一次回眸。而確認的結果,不過是相去日已遠,長亭更短亭。

相處五年的男人離開後,留下十來個DIY香薰精油空瓶。瓶子裡只剩下遠山淡影,卻依舊時不時會去擦拭,溫習每款貼紙上前調、中調、後調的構成說明。佛手柑、小蒼蘭、雪松、琥珀、龍涎香、廣藿香……那種鉅細無遺的排列方式,經常令人產生一種錯覺──以為美好的東西,是可以不停疊加的,並會隨之延續下去。

還有肩頸交纏時的體香。那曾是我以為人生過半,終於找到彼此的暗號。

朱顏辭鏡花辭樹,色變往往是最顯見的。而一個人的香變,又是從何時開始的呢?記憶是否也得避光密封存放,每次開啟亦是流失?

貼紙上的字跡,不知何時已漸漸變得模糊。像一場好夢醒來時的惺忪。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评论加载中…

友情链接申请友链

联盟矩阵53